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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七天交给一艘船|Bravo 旅行

人物 2020-09-16 10:16:10



邮轮决定让你与外界隔绝,也有能力为你在船上创造出一个应有尽有、一切随手可得的世界。


只要在头脑中建立一个目标,就会看到整个邮轮都在倾其资源帮助你完成。





文|季艺

编辑|洪鹄




上帝握住你手的时刻


伸手不见五指,对着黑暗交谈,没有信号的公海上无法通过手机和大陆沟通,甚至不知漂到了哪个时区。在失去了空间感和无法确定具体时间的船舱里,邮轮第一次向我展现出它作为工业文明中最伟大人造世界之一的独特魅力。


那是3年前,我和我的同事住在同样一个邮轮房间里。我们在5年中共同经历过两份职业,幸运成为了朋友。在享受过餐厅,攀至邮轮顶层,感受到如同弗里德里希风景画里割掉眼皮后用整个眼球看到的宏阔海域,喝过咖啡厅下午茶之后,夜里再回到船舱,这5年里我们两个人对人、对事数不清的共同经历在那个房间产生了魔力。




由于没有网络信号,只能等待晃晃悠悠的船缓慢驶到另一个对岸,清谈便成了回到房间里唯一可以做的事。因为没有打扰且拥有足够多的共同回忆,我们的交谈到达了从未想象过的深度。谈到一件事情或一个人时,从对彼此当时心境的分享,逐渐上升到价值观世界观层面观点的交换,有因为一方忽略而另一方记得的细节而带来的对旧事的重新发现,也有因互相启发而推翻、重建的对人和事物的全新认知。这几乎是我们从未有过的交流体验:在漫长如没有尽头而又扣人心弦的种种拼凑中,命运本身最终浮现并成为主角,让我们一起惊叹它是如何在时间中不动声色地留下痕迹。


爵士音乐家在做音乐时,讲究日常生活要不断不带意识地去做基础练习,而在录制唱片时,则要完全一次性完成,不要琢磨太多,唯有如此才能在事后留下那种超出人为控制的、更加意想不到的音色。他们把这个瞬间称作「上帝突然握住你的手的时刻」。在这次邮轮旅行中,我感到自己经历了这样的时刻。生活中不经意的交往、储备,当时间足够了,会脱离日常的琐碎,发生变形,在如同爵士唱片录音现场般的邮轮房间里,突然焕发出小说的质感。最过瘾的是,这是你和人共同执笔写出来的小说,你却不知道它将走向何处。无论如何,这次邮轮之旅成了我后来会不断回忆的一场完美之旅。天知道,如果没有遇到那样一个纯粹的环境,我和这位朋友的关系什么时候才能收获这种双方都意想不到的魔法时刻。


邮轮决定让你与外界隔断,也有能力为你在船上创造出一个应有尽有、一切随手可得的世界:无限量供应的食物,各种运动器材,以及从早到晚可以让你一直活在过去快乐记忆的老歌串烧、年代秀或某种身体早已熟悉的集体舞蹈……最美妙的是,这一切被妥当地安排在仅仅七层电梯便能到达的范围内,这种毫不费力的便捷让人可以最直接地贯彻自己的意志(以及也找不到诸如「健身房仅仅是走过去就太远了」这样的借口)。只要在头脑中建立一个目标,就会看到整个邮轮都在倾其资源帮助你完成,不让你意志受到任何借口的打扰。




我的两次邮轮之旅都发生在春天,一般来说我一年中最有决心减肥的时候。我的方式是晚餐不吃淀粉,而是吃蛋白质和大量蔬菜,早晨做有氧运动和高强度腹肌训练。很快我就发现在邮轮上远比在陆地更容易做到这一切:零路程的健身设备,「今天吃什么」不再花费你除了在四个餐厅中挑选一个以外的任何心力脑力,到了第三天,人就像输入过指令一样,完全适应了那种晚餐只去取大量青菜沙拉和肉类,白天起床立刻去健身的规律生活,这大概是为即将到来的夏天准备的不能再完美的减脂之旅了。显然,更纯粹的环境有助于习惯的养成。那年之后,每个夏天开始之际,我都期待能有一次这样的旅行。







魔法体验的创造者


鲜有人知,在这些便捷的背后,邮轮上的工作非常艰苦。邮轮工作人员一般一次只会签4个月、6个月,最多10个月的工作合同,因为在这段时间里,他不能休息一天,并且一天需要工作12到14个小时。


大卫·麦克唐纳在南非开普敦长大,他是皇家公主号邮轮的行政总厨。他告诉我,邮轮工作的困难之处除了在船上不能用明火做饭,只可以使用电磁炉,还包括必须在出发港一次性备全所有食材,不允许在中途停靠港购买。最让这位邮轮总厨感到压力的是,如果是一个陆地上的餐厅,客人来就餐的时间相对分散,而在船上,客人们会在某个定好的时间点涌向餐厅,这让厨师们的工作强度非常大。但对于大卫这样工作在邮轮上的人来说,好处在于因为工作是在公海上,他们的报酬无需缴纳税金,这令他们6个月的工作往往可以支持他们之后连续两个月的休假。大卫喜欢到处旅游,他没有老婆,没有孩子,他最爱收集世界各地的米老鼠,在他那个可以一览无余看到所有后厨工作间的透明办公室里,几十只来自全球的米老鼠站在他身后的架子上陪伴着他。这是这个枯燥的工作环境里的活跃而童真的一角,令人难忘。


来自佛罗里达州博因顿海滩的罗恩·古德曼是这艘邮轮的巡航总监,负责船上的娱乐。各种歌舞秀是邮轮上必不可少的节目,观众看秀时可能会忘我投入,但对于演员而言,邮轮上的演出却面临着更多的考验,其中之一便是要克服演出时船会摇晃的问题,如果摇晃幅度太大,托举这类动作就会取消。罗恩爱船,他的儿子如今2岁半,在儿子6个月大的时候,他就让儿子成了同集团另一艘邮轮——帝王公主号下水之旅中第一个、也是年纪最小的客人。罗恩记得他是如何把小家伙抱上船的,他至今为那一刻感到得意。



在邮轮上从事娱乐表演的高强度压力在于,在陆地,你7点去看一个秀,9点就回家了,但在邮轮上,你起码7天,可能14天甚至21天都和观众在一起,你会在台上看见他们,转头在餐厅看见他们,「因为接触得太多,你必须做得更好。」罗恩说。他本人很喜欢和人打交道。「游轮上你很容易听到别人的看法,这对管理者而言无疑是压力,但却也是幸运的事情以及动力。」


皇家公主号酒店总经理迈克尔·普拉斯来自加拿大英属哥伦比亚。他身着整洁的白色正装,梳着一丝不苟的分头,绅士举止地端坐在还未被极简主义影响的欧洲古典风格的沙发上,远处一片金灿灿的海上夕阳与他身后穿着正装的欧洲夫妇们看起来相得益彰。不管好或坏,迈克尔习惯性去读所有客人的意见。在交谈中,「发现」和「改善」是他说的最多的两个词,他会花时间告诉你他们如何观察客人对床的各种意见,收集整理,然后花几年时间慢慢完善,也会努力去掌握新一代邮轮客人的特点(比如年轻人越来越喜欢更多地待在岸上),从而在年轻人更多的航线上准确地调整航程,不令邮轮错过其客人每一点细小的心理变化。


「邮轮上的客人期望值更高」,迈克尔说出的这句话,总结的正是一种普遍的邮轮心理学:当人们决定把自己的七天或者更长一段时间彻底地交给一艘船时,他们自然会对这艘船有着完美的期待。因为全部交付和不能离开,他们比一般游客更加不希望被辜负,也更加期待拥有美好回忆。你想起「我们的设施、设备,还有所有的设计,就是为了能够满足这个期望去指定的。」 迈克尔说。






必须时刻与他人的高期望值打交道,对身处服务业的邮轮来说,是最严苛也最能产生魅力之处。对皇家公主号船长尼克·纳什先生而言,这种信条或许与他童年对轮船幻想的初衷有所背离。因为8岁时看了《丁丁历险记》里关于大海和船的故事,尼克立志长大要到船上工作尼克的童年在英格兰南部的彭赞斯度过。《丁丁历险记》中最让孩童时期的他兴奋的是阿道克船长和红海鲨鱼搏斗的故事,但对于一个邮轮船长而言,最重要的品质却是对一切事物都要有充分的耐心——包括当一个游客迟到了,是该开船还是继续等待这样的小事,这些都得由船长来决定。纳什先生最不开心的时候一般是「因为天气不好必须错过某些港口」,而他不开心是因为客人会不开心。说完这件事,尼克敲了三下木桌。在船上,如果说了不吉利的话,这种方法据说可以避免诅咒成真。从对这一风俗的恪守便可看出尼克是多么地小心翼翼。


虽然和他的期望不同,但邮轮还是以另一种方式教给了尼克作为8岁男孩时不曾想到的人生智慧。邮轮上谨慎、一切为客人着想、满足他们的高期望的工作要求改变了尼克的人生观,或者说这让很多邮轮从业人员在船上学到了其他人在人生中很难明白的处世之道,比如尼克在婚姻中所表现出的智慧。


因为总要四处航行,妻子常抱怨他们结婚25年,相处时间其实不满15年。很长时间里两个人只能用信件往来,或者打卫星电话。「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处理好这种关系」,尼克说,而他的妻子选择继续留在这样一段婚姻里的原因,在他看来正是邮轮教给他的待人之道。「要像对待我的客人一样,婚姻生活中,我是一个一切都让妻子做决定的丈夫,我让我的妻子体会到我绝对的尊重。」


明白邮轮工作有多么困难也令尼克在生活中变得宽容。这一高压服务行业,任何客人看起来理所应当的享受背后都意味着员工们的巨大付出。因为看到了这种付出,尼克再也不会过于挑剔和情绪化地要求别人。比如去商店里买东西,当得知一个东西卖完了,很多客人会立刻去跟商店里的店员生气,但尼克知道那并不是店员的问题,也许是货源没有了,任何一件在客人看起来很小的事情背后都没有那么简单——虽然邮轮恰恰要的是让客人们感到他花钱买来的一切轻而易举,给所有人一种看似毫无负担的享受。


普通船员的胸牌上一般会写着国籍之类的身份信息,但尼克不是,他的胸牌上写的是一句英文,意思是希望众人平等,一视同仁。尼克不希望别人记住他的名字和他来自哪里,他愿意大家看到他时会意识到平等和谦卑在这样一份工作中的重要性。


尼克自己保持这样品质的方法也很朴实,在生活和工作中,他经常会想起妻子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不管你是船长还是多大的官,你在超市里排队时,大家都是一样的,这让他在上船时无论管理多少的人,都总能回到一个普通人的谦卑姿态去对待周遭,从不因为职位认为自己拥有特权。



皇家公主号邮轮船长尼克 · 纳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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