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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好声音丨陆正兰:唐·麦克林: 用柔情杀了我们的游吟诗人

符号与传媒 2022-05-24 16:3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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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麦克林: 用柔情杀了我们的游吟诗人

1969年,24岁的唐·麦克林(Don Mclean)忧伤地独坐在卡洛琳大街上一个酒吧的小桌子前,回想他坎坷的音乐生涯,思绪万千。当他掏出纸笔来,写出一首歌时,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刻他在创造奇迹:两年之后,1971年5月26日,这首《美国派》(American Pie)正式发行,连续四周分别居于美国、英国流行歌曲排行榜榜首与第三名。,能从头到尾保持住歌众的热情和喜爱,并在30年后的2001年,继续生机勃勃地位于美国20世纪最佳歌曲365首评选中第五位的成绩,似乎都超出了流行歌曲的基本“法则”。

(图片来源于网络)


更让麦克林没有想到的是,30多年来,《美国派》从没有寂寞过,它不仅被反复传唱,还因为其歌词含混的丰富性聚集了歌坛以外的各种眼光。1972年,WCFL电台的DJ 鲍勃·迪尔伯恩( Bob Dearborn),慧眼识才,最早撰文,对此歌复杂含义作出了阐释。文章发表时间比此歌登上美国排行榜榜首日提前了8天。紧随其后,无数文章纷至而来:人们对歌词的确实含义争论不休。因此,《美国派》也由此成为歌曲历史上被各界人士争论、分析得最多且最广的作品。


《美国派》歌词蕴含的意义复杂性,一点不亚于它长度的奇迹。全歌共六段,用第一人称叙述,采用主歌与副歌形式,讲述“我”经历的美国摇滚乐1959-1970十年历史。


歌曲的第一段,是此首歌的“引子”,但引子并不单纯,情绪和意义曲折有致,足见麦克林歌词意义编码的复杂:

A long long time ago I can still remember          

很久很久以前我依然记得

How that music used to make me smile

音乐是如何让我快乐的

And I knew if I had my chance that I could make those people dance

如果我有机会, 我的音乐同样可以让人们欢乐起舞

And maybe they'd be happy for a while               

也许这快乐很短暂

But February made me shiver with every paper                            

然而,二月使我发冷,因为每一份报纸                              

I'd deliver bad news on the doorstep  

我送到各家门口的,登着同一个噩耗 

I couldn't take one more step .   I can't remember if I cried                      

我无法举步,记不起自己是否哭了

When I read about his widowed bride      

当我读到他新寡的新娘新闻时,

But something touched me deep inside                                     

有什么东西深深触动了我

The day the music died.         

那一天,音乐死了

SoBye bye! Miss American Pie                 

那么,再见吧,美国派小姐



歌词的前几句,讲述音乐带给人的快乐和兴奋,接着一句意义含混的过渡,“也许这快乐很短暂”,叙述自然转向了一个令人心痛的故事。正如作者在回忆创作时所说:“写这首歌如同解开创伤,开始第一句时,当年我作为报童(在发放报纸前)裁剪报纸时,读到巴迪.霍利(Buddy Holly 1936-1959)死讯的情景,立刻浮现到眼前,记忆好像冲开了闸门,歌曲自己奔涌而出,根本不需要我去多想…..”


熟悉美国摇滚史的人都知道,在20世纪50年代,摇滚音乐刚刚蓬勃兴起。巴迪·霍利(Buddy Holly 1936-1959)为首的四人乐队“蟋蟀”(The Crikets)开始走红。巴迪是麦克林崇拜的偶像。他才华出众,自己写词作曲,用一种和听众倾心交谈方式标出自己的演唱风格。乐队构成,以主奏吉他、节奏吉他、低音提琴和鼓配合,这基本模式成为后来很多乐队(包括披头士乐队)的仿效榜样。不幸的是,1959年2月3日,这只乐队在美国中西部巡回演出时所乘的包机失事,四人乐队中,三人遇难,其中包括22岁的巴迪。另一个贝司手威伦· 詹宁斯(Waylon  Jennings),因错过包机改乘客车而幸免于难,后来成为美国著名乡村歌星。


(图片来源于网络)


此歌从巴迪讲起,尽管是讲故事,但歌词和小说不同,它并不重在情节,而是讲述故事背后的情感。就像这段歌词,作者甚至都没有直接提到巴迪的名字,但却让我们感到有一种故事升出画面之感。这正是歌词的妙用:通过两人歌词之间的互文关系,将歌与歌,歌与人链接到一起思考。比如,歌中唱到的“The day the music died”,前文本是巴迪的畅销单曲“That’ll be the day”中的一句“That’ll be the day that I die”(那将是我死去的那天)。麦克林将它改写成“那天音乐死了”。将“巴迪之死”等同于“音乐之死”,这个经典比喻,后来也被人用于描绘“列侬之死”。由音乐发出的情感共鸣,感受到死者在作者心中的分量。纵观全歌,这句歌词也是整首歌的“词眼”,反复出现,每段从它开始转向副歌: “我开始唱……”; “我们曾经在唱……”;“我们开始唱……”;“他在唱……”;“他们在唱…..”)这给旋律和歌词带来了节奏和意义完整性期待,同时这种复踏运用,与每段富有变化的歌词形成鲜明的对比,也逼迫听众进入沉思。


(图片来源于网络)


歌词的互文妙用,也解开了听众对歌词中一些字句的迷惑,比如“二月使我发冷”,指巴迪丧生的的月份,而“他新寡的新娘的新闻”一句:是指巴迪失事丧生时,他的新婚六个月的妻子正怀孕,因闻噩耗而导致流产的消息。这些简单却触动人心的一笔,意在导出一个个细节,加重悲剧情绪。


这短短的引子,除了隐含这样一个伤感故事外,还充分利用歌词文本的互文和谐音效果,将歌词的表面意义与美国历史和文化深刻地链接到一起。比如,歌中唱到的“Bye, bye, Miss American Pie ”(再见,美国派小姐),令人联想到 “apple pie”(苹果馅饼,美国一种最常见的食品),就像美国俗语所说,“ as American as an apple pie”(意译为“一个地道的美国人”)。“美国小姐”和“苹果派”都是美国最典型象征。这里,作者用一句“再见了,美国派小姐”,似乎隐喻了向一个天真而快乐的时代告别。


20世纪50年代到60年代初,被认为是美国历史上的黄金时代。经过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和大萧条时代,美国经济开始了史无前例的繁荣,这些都给美国人带来从未有的自信和乐观,美国人也从没有象此时一样,肆无忌惮地释放自己,享受生命。然而,就像这首歌中引子部分呈现的结构和意义一样:极度乐观的背后总会隐藏着负面影响甚至悲剧结果。摇滚乐的历史也是社会文化史的一面镜子,善于用音乐来反思心灵的麦克林,似乎有点先知先觉。这大概也是多少年来,社会文化研究者一再不断地返回到此歌语境中,挖掘其深意的原因。歌词以下五段,作者也用同样的互文手段,把美国50-60年代摇滚史上重要事件隐含在叙述中。这样,整首歌敞开的就不再是一个单薄的语言文本,而是拥有一个与社会和文化密切相连的深文本。


(图片来源于网络)


1945年10月2日,麦克林出生在纽约新罗歇尔市,他拥有和其父亲及祖父一样名字“Donald Mclean”,麦克林母亲的家族最早在意大利,19世纪末搬到美国。麦克林5岁时,就对音乐兴趣浓烈,经常几小时专注于收音机中的音乐,父亲的唱片也是他的启蒙教材。麦克林从小就有哮喘病,这让他无法呆在学校上课,却成全了他的音乐爱好。家中和朋友面前,是他最早练习表演的舞台。很快,他就得到一把很高级的吉他,这使他吉他技艺大涨,除了吉他之外,麦克林的钢琴和班卓琴也都演奏得有模有样,这充分显示出他极高的音乐天分。


15岁那年,父亲带着到他华盛顿观光,希望他能多长世面。遗憾的是,几个月后,父亲不幸病逝。懂事的姐姐资助他,让他在新罗歇尔市的“音乐之家”学习歌剧课,课余时间他跳进游泳池,一游几小时,这个锻炼有助于治疗他的哮喘病,也培养了他很好的气息控制能力。这一点最清楚地体现在他演唱的歌曲《哭泣》(“Crying”)里,其中的长音完全不用换气。


16岁的麦克林开始靠音乐谋生,在当时很流行咖啡馆作驻场歌手。这一晃,六年就过去了,他曾进入大学学习,并开始写歌,但四个月后又退出,后来它又通过读夜校,获得双学士学位。1969年,他遇到了的著名民谣歌手皮特.西格, 并和西格及几位其他音乐家一起在哈得逊河上 “清水”号帆船上,用歌声参与哈得逊河清洁运动(西格是一位积极的环保主义者),歌声沿哈得逊河飘扬,麦克林因此也获得了“哈得逊河游吟诗人”称号。但这些,并没有真正改变麦克林的歌唱生涯,他的歌曲依然不断被唱片公司拒绝。直到1971年,歌曲《美国派》的成功,才使他一跃为巨星,他的才华也得到展现,此后,他创作了无数作品,并在各地巡回演出。


(图片来源于网络)


1972年,他创作的《文森特》(Vincent),再次把他的音乐事业推向高峰。


Starry, starry night.  Paint your palette blue and gray 

繁星点点的夜晚,星空将你的调色板涂得灰暗

Look out on the summer’s day,With eyes that know the darkness in my soul 

你眺望远处的夏日,用你那双能看到我灵魂黑暗的眼睛

Shadows on the hills sketch the trees and the daffodils 

山丘上的阴影勾勒出树木与水仙

Catch the breeze and the winter chills In colors on the snowy linen land 

捕捉微风与冬日的凛冽,用色彩呈现在雪白的画布上

Now I understand what you tried to say to me 

如今我才明白你想对我说什么 

How you suffered for your sanity . How you tried to set them free 

为了清醒你承受了多少痛苦, 为了使他们解脱你做了多少努力

They would not listen They did not know how 

他们没有倾听,他们也不知道如何倾听

Perhaps they’ll listen now 

或许他们现在愿意倾听



这是一首拨人心弦的歌曲。《星空》是19世纪荷兰画家文森特·梵高的一幅名画。梵高短暂的一生,让人惋叹。他是一位天才画家,其作品独具风格,可是在世时,无人欣赏,只卖出一幅画,只有50元。唯一得到的爱情是和一个的相怜相爱,但又以悲剧告终。在狂热的精力和压力下,梵高精神崩溃,住进精神病院,不久便在院中开枪自杀,终年37岁。梵高后来的传世之作,多为他在精神病院中稍清醒时的作品。82年后,麦克林创作了《文森特》,再15后,梵高的《向日葵》被日本一家保险公司以400万美元高价购下;再3年后,他的《加歇医生的画像》以8250万美元的天价创下绘画品拍卖史上的记录。至此,他才真正作为一个天才画家被人发觉。可惜错位的历史已不可更改。


麦克林的《文森特》,写于梵高还未“出名”之前。歌曲融景色和人的情感一体,虚实结合,细腻深情,深刻寄托了作者对画家及人性的同情、理解和敬畏。2004年, 麦克林荣入歌曲作家名人堂时,加思·布鲁克斯(Garth Brooks,美国著名乡村歌手)给他颁奖,除了把他的《美国派》看成“是种文化现象”,并用一个类似国歌名词将其比拟外,还这样评价:“唐·麦克林,他的作品, 如同其人, 极其深刻而满怀悲悯。” 


其实不只是《美国派》和《文森特》这两首,麦克林的作品基本都贯穿了这样情怀,比如这首《空椅子》(Empty Chairs):


I feel the trembling tingle of a sleepless night 

无眠的夜晚,我感到刺人的颤动

Creep through my fingers and the moon is bright 

爬过我的手指,月光皎洁

Beams of blue come flickering through my window pane 

蓝色的光束透过我的窗格在闪烁

Like gypsy moths that dance around a candle flame 

就像流浪的飞娥围着烛苗跳舞

Moonlight used to bathe the contours of your face 

月光沐浴着你的脸

While chestnut hair fell all around the pillow case 

栗色的头发披散在枕畔

And the fragrance of your flowers rest beneath my head 

你花儿般的芬芳停驻在脑海

A sympathy bouquet left with the love that's dead 

可怜的花香放在死去的爱边上

And I wonder if you know that I never understood 

我不明白你是否知道我从没弄懂

That although you said you'd go 

尽管你说你要走了

Until you did I never thought you would 

我认为不可能,直到你真地离开。



就这样一首爱情歌曲,麦克林也写得细腻动人,歌中意象的选择,意境的构造,都蕴含了人性的温暖和光辉,他努力寻找的是真实的东西。不管是上面所说到的深广的《美国派》,还是各种充满温情的歌曲,,比如,他的歌《坟墓》(The Grave)也曾被另一个著名歌手乔治.迈克尔(George Michael), 作为反伊拉克战争的歌曲而翻唱, 但最终抵达的还是人性关怀。这也是多年来,当人们面对《美国派》的各种阐释,试图从原创者麦克林这里找到正确谜底时,麦克林始终保持着一种“有尊严的沉默”的原因。


值得一提的是,2003年麦克林还带着他的孩子们一起录制了一张名为《你可以分享》(You've Got to Share)的儿童歌曲专辑,其中有一首,就是皮特·西格的反战歌曲中以温柔取胜的《花儿到哪里去了》。这首歌主题是反战,但并不激越,反而从人性深处触动心灵。


2007年,著名的传记作家艾伦·霍华德(Alan Howard)出版了麦克林的长篇传记,这本长达420页的书,名为《唐·麦克林的故事:用歌声温柔地杀我们》(The Don McLean Story: Killing Us Softly With His Songs”)。歌名挪用了女歌星萝贝塔·弗莱克(Roberta flack)1973年获得格莱美最佳歌曲名“killing Me Softly With His Song”。然而,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挪用,如果萝贝塔告诉你,她这首歌中的“他”的灵感就来自唐.麦克林的话,你无需怀疑,尽管四十年中,他们才见过一次面,而且是远在麦克林的《美国派》一炮而红之后几十年,然而,麦克林的歌声魅力,早就存在,且经久不衰。


本文刊载自四川文艺出版社《世界好声音——英语24名曲》


(本期编辑:要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