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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独立摇滚”的含义已改变

暴风摇滚 2020-02-24 13:47:41


过去的一年里,你是否真的掌握了独立音乐的变化趋势?就让pitchfork告诉你,在去年的名单中究竟隐藏着多少解密——



旧守卫回归,新世代上位


2017本该是独立摇滚回归的一年,至少从专辑发行时间表上看是这样的。

在2017年,许多2000年代中晚期独立摇滚风潮的标志性乐队/音乐人——Arcade Fire、LCD Soundsystem、Grizzly Bear、Spoon、Dirty Projectors、Broken Social Scene、Feist、The National、Fleet Foxes以及Wolf Parade——都发行了时隔多年的新专辑。这些专辑中接近一半其实都是签约主流厂牌的处女作——按照以往经验,这是乐队职业生涯步入新阶段的标志。LCD,BSS和Wolf Parade在漫长的自我休整期之后复出,有种超现实的怀旧感,尽管他们的巅峰期从某种角度来说并不算遥远。这些专辑中最引人瞩目的两张,LCD的American Dream和The National的Sleep Well Beast,都描写了在这个操蛋的世界中匍匐着爬向死亡的过程——这也是面对中年生活现实的过程

代际割裂很难一下子分析清楚,但看着这些乐队携一张张值得尊重但并非生涯最佳的专辑回归,当时的独立音乐与当下独立音乐之间的一些改变进入了视野。我相信音乐人有能力在过去的四张、六张乃至十三张专辑都保持着优秀的艺术产出,但我也必须承认这些音乐人在2017年不再处于精彩听觉体验的中心,即使在这些专辑里几乎都有展现音乐成长的强力单曲。Arcade Fire,这支可以说通过绝对的野心定义了一整个独立世代的乐队,是唯一真正的灾难;他们在Everything Now中的愤世嫉俗听上去却令人痛苦。但如果说我无法对其中的某些专辑产生共鸣,我却在下一代音乐人中找到了这些乐队曾在我心中激起的希望。从创作、分销、宣传,到盛行风格、音乐场景与权力结构,独立摇滚的概念在经历又一次的进化。


2017年老牌独立摇滚乐团的专辑们


在无疑属于这个十年的独立厂牌之星——Perfume Genius、Moses Sumney,、King Krule,他们都有着成就满满的2017年——之中,我听到了从许多角落汲取灵感,特质鲜明、更加实验的音乐。他们的音乐中并不都有吉他,但考虑到他们都走在上一代独立前辈照亮的宽广而怪异的道路上,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们的音乐称为“独立摇滚”。前辈们通过后流派的手段将流行音乐塑造出新的形状;他们展示出庄严的木管乐器和闪烁的钟琴可以为一首摇滚歌曲添色许多;他们提醒听众电子音乐与有棱角的riff自七十年代末以来一直持续着对话。

至于结构更传统,专注于失真吉他和焦虑情绪的那些独立摇滚,它依旧存在,但也经历着某种意义上的修正。女性走到了当今的最前线,向过去的DIY揺滚中注入了新鲜的视角以及侵略性,仿佛暗示着女性达到当今地位所经历的斗争。

从The Smiths揶揄的诗歌到Elliot Smith痛苦的低语,长久以来独立摇滚都在某种程度上由自省(以及抽象)的表达方式所定义,这使得它与创作者的身份有着独一无二的联系。当然,一对一的身份认同不是与他人产生共鸣的唯一方式——优秀的艺术能超越它,并且认同感有时并不是审美的决定性标准。但是如果多年来听到的大部分都是由白人直男创作,基于其个体经验的音乐,看到越来越多的女性、酷儿人群和有色人种处在流派的最前沿只会拓宽流派的视野。渐渐地,这个音乐场景正变得更为开放。


一个名为“Stuff White People Like”的吐槽向博客

独立音乐是136个stuff之一


在自由进步主义的暗流和地下精神影响之下,独立摇滚从未是女性的禁区,至少对于表现得像异性恋的白人女性来说如此。但是处于独立前沿的女性往往被定位为“the girl band”,仿佛她们在男性统治的音乐场景中的存在是桩奇闻一般。这种性别中心主义的评价可能出于善意,但也应该有比“女性是一种流派”更加深刻的理解。在去年早些时候的一篇文章中,纽约时报宣称“摇滚不死,只是由女性接管”。甚至像时代周刊这样广为人知的媒体也直白地评论道:“独立摇滚在这个十年经历了一次身份危机。我们见到太多以男性为主脑的独立音乐开始生硬甚至拙劣地模仿,他们似乎已经不再有灵感,或者说耗尽了产生新想法的激情。”

参与了时代周刊圆桌的八位女性似乎或多或少都因进入了主流视野而自豪,尽管她们也表达了对这个现象如此迅速地被政治议题所操纵的不满。Sheer Mag的Christina Halladay永不屈服的愤怒态度成为乐队2017年广受好评的七十年代硬摇滚专辑中最有力的部分,她在访谈中谈到了开始加入乐队的经历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看到自己没有被代表。Vagabon的Laetitia Tamko在少年时期之前生活在喀麦隆,说她尽管在高中就开始弹吉他,但直到21岁在人生观看的第一场演出中看到一位男性朋友的乐队,才产生了“我也能行”的念头。Vegabon在2017年的处女作Infinite Worlds中由内而外的粗粝听上去有种令人抚慰的熟悉感,但Tamko想要在世界之中创造自我空间的呐喊以一种新的方式安静地震撼了我。在这一年,她们感到自己必须发声。

Halladay和Tamko的话隐含着这样一种感受:这个音乐场景的结构制造了令她们恐惧的障碍。这种感受持续驱动着被他者化的人群的内在挣扎,不仅在音乐圈,更包括了几乎所有女性自古以来受到显性或隐性排斥的领域。但是过去的十年见证了使你能够在卧室里写歌、录音、制作、分销、宣传音乐的技术的诞生;从点开Youtube上“你需要知道的”五个吉他和弦的视频开始,进入音乐圈的门槛从未如此便于通过自己上手来验证你自己最深层恐惧的错误性。

即使你对与乐队编制一起做唱片更有兴趣,你也不再需要通过成为某个乐队的成员或者与某位制作人合作来实现这件事。虽然以单一创意核心作为门面的创作过程和许多有一位主要创作者的乐队相比并无太大差别,但是自立门户的自由促成了一种新的非专业创作模式的产生,这种模式能够帮助那些在之前的时代可能会被摇滚圈的白人直男俱乐部所孤立的创作人做出自己的音乐。艺术家们不再需要在载着一群男性的船上努力克制内心兴风作浪的冲动——他们可以造出自己的船,航向能够接触大众的小岛


Jay Som与Waxahatchee


Jay Som的Everybody Works是这种自制自演模式的一个很好的例子。这张在三月由Polyvinyl发行,来自湾区唱作人Melina Duterte的第二张全长专辑通过柔媚的R&B,在梦幻流行的细语和失真吉他的黑暗迷雾间达成了平衡。身份因素在音乐中也扮演了小配角,但Duterte为听众的解读留出了空间;她在整张唱片的第一句中唱道,“我喜欢你的口红沾染我微笑嘴角的样子”。取决于你自己的视角,你可能会听着这句话想象她表达心意的对象是女性,但具体的视角并不一定那么重要。

在这一年,Jay Som不是唯一在生涯第二张专辑中完美平衡了精致野心与lo-fi魅力的潜力唱作人。来自Japanese Breakfast(本名Michelle Zauner)的Soft Sounds from Another Planet是一张罕见的融合好玩的、引人冥想的、直率的特质于泡泡糖节奏、女团流行和伤感的电吉他之中的专辑。Big Thief的Capacity在Adrianne Lenker的巧手之下散发出蓬勃的生命力,她生动的家庭故事和甜蜜的声线使得她的民谣摇滚乐队与大路货色区别开来。此外Julien Baker的Turn Out the Lights既是一张钢琴专辑也展示了她能将人钉住的吉他演奏,这张围绕情感创伤展开的专辑仍然能够吸引过去受Emo影响的听众。

要说在这个十年将青春期的emo敏感融入带有朋克特质的独立摇滚的佼佼者,还得是成长于阿拉巴马的唱作人Katie Crutchfield,艺名Waxahatchee。今年她的第四张专辑Out In the Storm中有两首她至今的最佳单曲:Never Been Wrong和8 Ball。在前一首先声夺人的歌中,我听到了格外真实而私人的东西:在固执自大的男人的情感游戏中击败他的方法。吉他和人声的互动如此精湛,歌曲开头用riff表达着愤怒边缘的状态,然后突然切断并转回安静的主歌段落,为副歌中满溢出的沮丧做足了铺垫。多么聪明地模仿了女性在这种情境下的感受啊,尤其是这一句歌词:“当没人看见我所见的东西时,我会分崩离析”。

可能我在这首歌中看到了男性所难以见到的东西。价值系统确实会因定义它的人群不同而改变。这也是我这一年忍不住一直思索的事情,尤其当看到NPR Music在Turning the Tables专栏中排出了一份由女性和非二元性别人士票选的由女性和非二元性别人士创作的音乐榜单的时候。在七月这个企划还在进行中时,我听到许多参与投票的女性都在讨论纳入投票范围的标准。她们猛烈抨击的,在传统的(主要由男性编写的)流行音乐榜单中没有被足够重视的一种特质,是通常与主流流行挂钩的欢愉感。

在花费整个夏天听完了榜单上的150张专辑(以及另外72张女性专辑)之后,纽约时报的Wesley Morris得出了如下结论:“文化倾向于偏爱并允许听上去有男性特质的东西的存在,而听起来有男性特质的就是摇滚。摇滚的文化主导地位已经衰落了十多年,但我们仍然对它时髦的原始诉求给予优待。摇滚虚张的声势仍然有一种吸引力。女性气质的氛围——乃至女性特质本身——仍然会惊讶、惹恼并激怒我们。


Moses Sumney与Perfume Genius


我在今年最喜爱的两张专辑中听到了女性气质的氛围,而这两张专辑恰好都来自男性音乐人:Perfume Genius的No Shape和Moses Sumney的Aromanticism。我认为这两张专辑都属于最广义上的独立摇滚,尽管身份与风格问题使得任何具体的归类都变得复杂。

Sumney通过模仿Beyoncé、Usher和Justin Timberlake这样的R&B/流行歌手的声线自学成才,养成了令人惊叹的假音;的确,他声音中的大胆与深情将他的室内民谣歌曲提升到了戏剧化的层面。Doomed这首歌是Aromantism令人窒息的根基,它通过人声触及了孤独的深处,从中抽出了一条泛着波纹的绵长绸缎,悬挂在黑暗的天空中。因为Sumney是黑人,他的作品被许多人认为是R&B,但这仅仅是其中的一个组成部分。值得注意的是Sumney签约的厂牌是Jagjaguwar,旗下有Bon Iver、Angel Olsen和Sharon Van Etten的广受尊敬的独立民谣和摇滚厂牌。“如果有人探寻民谣或者实验音乐人却没有看到黑人,就像从他的口袋里拿走一美元那样无关紧要。”Sumney去年早些时候对Pitchfork说道,坦率地概括了流派术语仍然重要的原因。看到Sumney最近为Animal Collective——一支曾经拓展独立摇滚听觉可能性的乐队——暖场,很明显他们共享着某种怪诞民谣的DNA。但是Sumney相较之下优雅得多而且更有电影感,用竖琴、号角和弦乐精妙地打磨着自己的歌曲。

上一代的独立音乐不缺少与平滑的管弦编制相搭配的美妙人声质感,从Sufjan Stevens手工编织的音阶到Grizzly Bear珠光宝气的和声再到具有全能神性的“哇-哦”(Arcade Fire《Wake Up》中的呼喊——译注)。但我们现在所听到的东西融合了更广范围的音乐元素,将音乐带向了引人入胜的新境界——对于像我这样优先注意人声的听众是一个令人激动的进展。Moses Sumney和Mike Hadreas(Perfume Genius)的声线所容纳的声音范围是震撼人心而现于无形的。

在Perfume Genius的第四张专辑中,Hadreas在各种各样的强烈情感浪潮中飘浮:微茫的希望、羞窘的欲望、~真爱~、对恐同议题的睿智抵抗、以及灵魂中最黑暗的夜晚。这是有史以来第一张我能够想象自己随之扭动的独立摇滚专辑,大部分归功于它性感而氛围浓厚的声景。Hadreas和合作者不时会唤起Sade、Kate Bush、Portishead、“Law and Order”主题曲、Prince的吉他solo、古典小提琴、以及20世纪中期伤感爵士乐的纷繁联想——但这张专辑仍旧能极其圆满地传情达意。No Shape(无形)不意味着没有方向,Hadreas的声音将这条道路引向了超然之境。

在Perfume Genius五月在布鲁克林的一场演唱会上,当Hadreas尽情地摇摆,上半身的衣服一件件甩下只剩黑色紧身胸衣的时候,人群中爆发出了阵阵尖叫。“当我走过时,没有家庭是安全的”,他一边大摇大摆地走过舞台一边唱道。当三年前Hadreas发行Queen这首歌,即这句歌词的出处的时候,是我心目中一个具有重大意义的时刻。当时我们的联邦最高法院仅仅一年后就将通过同性婚姻法案,但Hadreas对于更有影响力的独立潮流来说仍然像个局外人。但之后看来他是领先于潮流的,无论从音乐上还是情感上。


2017年Coachella音乐节的观众们

在上个十年的尾声,“hipster”变成了一个仿佛对任何人事都适用的形容词,而独立摇滚乐迷的形象在主流文化中近乎变成了嘲讽的对象:蓄胡、塑料黑框眼镜、法兰绒衬衫、对任何网红吉他乐队都嗤之以鼻。说这个形象专属于这些乐队的成员和观众(包括我自己)是有失偏颇的,但这是一种活在“独立”这个词朦胧含义的阴影之中,并不时与之相冲突的文化。即便如此,我所处的人群仍然看上去颇为同质化,无论是在Arcade Fire为奥巴马第一次总统竞选的站台演出、the National在Boxer专辑后的巡演、还是Broken Social Scene征服Lollapalooza音乐节的现场。

但当我现在去到新独立艺人的现场,感觉有些不一样了。它既是上一代独立场景的延续,也是一个全新的开端。我看到了更多的女性、更多的酷儿人群、以及更多的黑色、棕色皮肤和亚裔。这里有许多孩子属于各种标签的间隙之中,就像他们前来欣赏的音乐一样。

[原文链接 https://pitchfork.com/features/oped/the-year-indie-rock-meant-something-different/,封面图及插图来自p4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