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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窦唯张楚的青春唱完,中国摇滚就只剩怀旧了

凤凰网文化 2020-07-31 16:44:33


摄影师高原的摄影作品集《把青春唱完》终于出版。在中国摇滚的黄金十年中,高原近距离记录下了一众好友台前幕后的生活影像经历。在评论人小贼看来,这部高度私人化的作品褪去了明星和文化的标签,终于以平视的视角观察中国摇滚人,堪称难能可贵。然而一场怀旧大戏的背后,却是中国摇滚乐三十年创作贫瘠从未改变的尴尬事实。在音乐层面上,这一代已经被捧上神坛的摇滚人,大多数人的才华都仅仅以昙花一现的姿态匆匆掠过,一场演唱会就可以成为摇滚丰碑,一张唱片就可以奠定大师地位。与国外诸多老牌乐队相比,“坚持”这个词,对于中国摇滚乐者来说是陌生的。


215


《洞见》第215期

把窦唯张楚的青春唱完,中国摇滚就只剩怀旧了




《把青春唱完》


难界定高原的这部作品究竟属于记录,还是属于创作,或许在某种意义上,两者仅是阐述角度有别的同义词。一直觉得摄影隶属于非虚构门类,无论是即兴、还是设计,每一幅作品都需要摄影师的眼睛参与,镜头前的一切都在真实发生,快门被情感驱动,王小帅在前言里提及的在场感,正是如此,摄影师同时扮演着欣赏者、参与者、记录者、创作者等多重角色,也正是因为镜头的在场,许多记忆才没有在今天缺席。


这是一本高度私人化的作品,所有照片都曾是她刹那的个人表达,她所捕获到的缤纷碎片,对于她和她照片里的主人公来说,都是难能可贵的真实记录,这种真实褪去了明星舞台上的妆容,以及作为文化符号的标签,终于让大家可以以平视的角度去观察他们。关于中国摇滚乐的记录,这种视角无论在影像上,还是文字中,都是长年欠缺的,或许,这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中国摇滚被长期误读的原因。


我们无法将人生细化到每一刻去记忆,很多时候,某一刻就意味着很长的一段经历,那是把瞬间放大的过程,人之记忆多是细节的拼图。


与其说这些照片记录了中国摇滚乐,不如说高原记录了自己的生活,只是在不经意间将更多人一起卷挟到与青春有关的日子里,似乎早已被遗忘的时光被重新拿来冲印,而曾经的真实会不会令他们自己感到陌生和意外。书里有一张朴树1998年夏天的照片,图注为25岁的朴树坐在路路家的屋顶,朴树说,那是他最拧巴的一段时间。而在刚刚结束的演唱会上,朴树说,其实过去,也并不是那么不快乐。

当真实被时间跨越,回忆起来难免产生错觉,好在有这些照片为证,情感可以安全的闭合。


照片里的人彼此间有着巨大的交集,高原像是他们中被合并的同类项,这里面也有完全属于她个人的一块领地,那就是窦唯,这个给她打上深深烙印的男人。很长时间以来,对于高原个人的介绍,都会附上一句,窦唯前妻,这种依附关系对生性独立的人来说,多少会有点不舒服。又因她和窦唯的这段故事涉及到王菲,所以,尽管时过境迁,却依然长久为娱乐版面消费。除去那些杜撰的知音体文章,我们很少听到她对窦唯的评价,若以猎奇的心态来探究,这段感情着实缺乏足够的注脚,高原这部作品的另一种意义,是对这一段悬案的总结,我们终于知道她眼中的窦唯是什么样的一个人,那么平常、普通、可爱,丝毫不像一个叱咤风云的摇滚明星,这是私人回忆的特质,稀释传奇,重以日常的角度审度出那些无法在平凡中淹没的不平凡。

很担心这部作品被当作早期中国摇滚乐的历史去解读,但这种误会是难以避免的,它确实起到了这个功能,然而这并不是本意。


高原镜头下的这批中国摇滚乐最早从业者,很多人如今已是关于上世纪90年代的记忆首选。他们被赋予了太多文化层面与社会层面的意义,在这个语境下,他们早已不是流行文化里的摇滚明星,更像是那个时代的特殊采样,他们曾经表现出时代更迭期最富饱和的生命体态,他们的接踵而至所带来的亮色,于人们不仅是愤怒的出口,心灵的慰藉,更是一种生活的可能,一种同时混淆着逃脱与向往的模糊可能。尽管这种充满张力的饱和度仅仅是短暂的锋芒毕露,而我们精神上长久以来的缺失感却始终无法让这些人真正的归于平凡。


摇滚乐在中国一直有种割裂的状态,摇滚与乐是分开的,我们的文本至上主义成就了摇滚的先锋角色,受众在决定是否接受呐喊与彷徨后便被迅速归类,成为少数派多少会带有一些品味上的虚荣,无奈摇滚在如今已是大众文化消费品,曾经的虚荣心出现断档,曾经的意义也开始变得面目模糊,就这么把青春唱完让许多人心有不甘却也无计可施,当高原这些照片将往日重现,很多人已失效的过去便与此刻重新取得了链接,最终免不了一场怀旧大秀,虽然这无可厚非,但总有个疑问在心底萦绕不去,是不是中国摇滚只剩下了怀旧?一场演唱会就可以成为摇滚丰碑,一张唱片就可以奠定大师地位,如果说这有什么伟大的意义,我想它只能证明我们这三十年的创作贫瘠从未改变。


这一代摇滚人始终没有在本质上推动原创音乐的整体水平,虽然他们曾创作出无数脍炙人口的歌曲,但很多昙花一现的才华缺少再一次的强调,即使这才华不容否认,然而从概率上解释似乎也能说得过去。


瘦人乐队曾唱出“坚持就是胜利”,这是一种绝望处的嘶吼,还是行进中的自勉我们不得而知,但坚持这个词,对于很多这一代摇滚者来说是陌生的。乐队解散、乐队更名、风格转变、甚至转行都已是业界常态,对这一代摇滚者影响深远的国外重金属风格乐队至今未停止过创作、演出,无论流行浪潮如何变化,他们始终有着对风格的坚持。Metallica、Megadeth已经陆续登上了中国的舞台,看着那些山呼海啸的合唱,重金属过时吗?哪种风格又是能过时的?那些在现场高举不肯放下的金属礼,致敬的不仅是音乐的魅力,还有信念的坚持。


从重金属和流行金属,到朋克,新金属、到英伦、到说唱和电子,中国摇滚的进程被高度浓缩,如果非要把这本《把青春唱完》当作这一过程的记录,也只能解释为这第一代摇滚者刚刚熬到了允许被纪念的年份。


作者:

小贼,非著名偶尔评论人,

略靠谱理想国际主义中年,现供职于某价值观矫正中心。





把青春唱完

1990-1999



作者: 高原
出版社: 中信出版集团
副标题: 1990-1999:中国摇滚与一个文化群体的生活影像
出版年: 2015-9


20世纪90年代,中国摇滚音乐历经短暂的爆发之后,进入了长久的沉眠。但这十年,在特殊的时代背景下,这些音乐不仅呈现了“一种社会现实性的、个人内心化的焦虑与寻求宣泄表达的企图”,也陪伴很多人走过了青春。


中国摇滚的黄金十年,因其时代的特殊性成为不可复制的时代缩影。一代人对于青春、自由、才华、独立的追求,深远影响了那个时代。在这十年中,摄影师高原近距离记录下了中国摇滚台前幕后的影像经历,凝聚着整整一代人的情感回望。与此同时,高原记录的也是自己在摇滚乐圈里的真实生活,记录她和她的朋友们。她的镜头里有:崔健、窦唯、高旗、何勇、黄觉、老狼、唐朝乐队、许巍、栾树、欧洋、孟京辉、汪峰、王勇、张楚、张扬、郑钧、周迅、讴歌、宋宁、左小祖咒、杨坤、朴树、艾敬……


一张自拍


20岁的高原是朋友圈内有名的“大小姐”。

一组互拍


被屋内光线触动,高原、张楚互拍了这两张。

一次春游


台湾录音师颜仲昆长到30多岁从来没见过雪,朋友们组织了一次以“带颜仲昆看雪”为核心目的的春游。

1991年,唐朝乐队在北京电影制片厂录制《太阳》的MV

唐朝乐队的歌多是先有音乐再写词,通常写歌词的方式就是几个人一起把所有灵感写出来。当时,丁武住在安贞桥的家里,12平方米的小屋经常挤满了各路人。丁武、杨军和张炬的女友路路是彼时编写歌词的主要成员,但“《梦回唐朝》的歌词应该有三四个人参与,魔岩的方无形写了一部分”,丁武回忆说。

1993年,中央工艺美院的走廊里,高原(右)和史雷。


这一年,高原进入了“魔岩”唱片公司工作,为该公司的艺员拍摄纪录性照片、唱片封套及宣传照。“那时候特别喜欢拍,因为生活很有意思嘛 ,都是主动地去拍。很漫长的时期,我整天拿着相机,跟他们耗在一块儿。”

1993年,张楚、张扬在《孤独的人是可耻的》MV的拍摄现场。26岁的导演张扬撩起演员的头发。这是要拍摄张楚演唱时,这个女孩的头发从镜头边很轻微地掠过。张楚这一年25岁。


在张楚看来,《孤独的人是可耻的》就是“挺文艺青年的一首歌,用现在的词汇来说。其实无非就是想表达,你是个体的时候那种孤独。我们不说那种文艺化的,就是一个人的个性,包括你跟你的爱人或者最亲近的人,有的时候你的某一个特质或者某一个脾气,对方是没有办法理解。这就是一个人对爱的最简单的困境。因为爱是完全统一的”。

《姐姐》则“是在反映生活中的一些很重要、很需要改变的东西。比如说作为一个父亲,应该变得更有力量,应该构建家庭未来的愿景,他的知识或者他的情怀,应该会变得更好,或者对于女性侧面的东西,他应该会去欣赏或者进行更好的交流,我只是把它用一种写实的风格写出来。”

1993年,云南泸沽湖,王勇、陈劲等人在船上。

1994.8.1.儿童剧场.中国火

1994年夏秋之际,“魔岩三杰”张楚、何勇和窦唯在Hard Rock咖啡厅。


“三个人代表三种不同的风格。他们的生活状态都一样,只是方式不一样而已,”贾敏恕说,“如果说它起到一种开天辟地的作用,其实也就是因为它单纯真实。”


何勇后来则说,“三杰”应该改作“三劫”。


1994年,何勇在香港街头。


何勇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批评了香港“四大天王”,引起香港歌迷的激烈反应。多年后,何勇仍然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一个评价。“有人问嘛,所以就说了。我们的青春期没有受到他们的影响,大家都喜欢港台歌的时候,我们早就一心痴迷于欧美音乐、摇滚乐了。”


1994年6月,马克西姆餐厅,27岁的郑钧登台演唱了《赤裸裸》。

高原第一次见窦唯演出,是在外交人员俱乐部的party上,当时,黑豹乐队在那里演出,“那天他是大长头发,全是卷儿,空心穿一皮背心儿……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演出。他演完了特别热情地下来跟每一个人拥抱,说‘你来啦’“你也在啊’……浑身是汗,特别兴奋。”


1994年,窦唯在拍摄《窗外》的MV。

1994.11.香港红磡演出


彩排间隙,窦唯坐在观众席中间。

小窦耍宝


在红磡后台何勇的休息室,窦唯戴着何勇爸爸的帽子。旁边是当时担任何勇鼓手的余伟民。


时隔多年,高原叫窦唯“小窦”。

1994年,窦唯在香港红磡演唱会的舞台上。

这是窦唯的一个标志性动作。在舞台上,他很少被现场沸腾的节奏所影响。窦唯1988年加入“黑豹乐队”,并创作出了《Don't Break My Heart》、《无地自容》等经典曲目,1991年10月他离开“黑豹”并组建了“做梦乐队”,1992年离开“做梦乐队”。

失焦的抓拍


1994年,著名的“中国摇滚新势力”红磡演唱会彩排间隙。大家到露台上抽烟,窦唯跟张楚借火,露台上几乎全黑,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

谢幕、离场


1994年12月,香港红磡演唱会,演出结束后,张楚、何勇、窦唯及唐朝乐队等演出者集体致谢后离场。


“没有一场演唱会像这天一样,没有熟知的偶像,没有华丽的衣裳,甚至没有人带着香港演出中惯见的哨子和荧光棒,他们空手而来,这是一个没人见过,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演出”,“魔岩”的缔造者张培仁回忆说,“以前他们看流行音乐演出都是坐着看。但是这场演出让大部分观众都站了起来,而且很多人都兴奋得大喊大叫。其中有个人边撕自己的衣服边大声叫喊,给我很深刻的印象。这个人就是黄秋生。”

小窦出神


1995年,窦唯在南京时。“重塑雕像的权利”乐队的主场华东,当时还是南京的一个高中生,他去看了“魔岩三杰”这场演出,后来回忆说:“窦唯让我第一次见识到,摇滚乐手也可以非常克制地表演,不是上蹿下跳,也不是泼妇骂街,而是以一种冷静甚至是冷漠的态度演出。整个过程他都没怎么说话,《黑梦》的前奏很长,他就背着手绕着舞台在一直走。”

1995年,老狼坐在家外走廊。

这一年,他在中央电视台的春晚上演唱了《同桌的你》,推出了《恋恋风尘》专辑。


1995年,高原贴着桌面拍下自己和老狼、郁冬等人的合影。

高原说:“老狼脾气特别好,特别柔,从没急过。”郁冬在这一年出版了个人专辑《露天电影院》。

一张起床照


南京五台山的一场演出前,高原起得早,挨个去敲门,叫大家起来,这是赖床的何勇。


1995年9月,许巍在莱茵河酒吧登台演出。

1996.4.面孔

1996年10月,北京科技大学,何勇在演唱《垃圾场》时,又一次用水浇湿了衣服。


演至兴奋之处,何勇跳到了讴歌身上。

1998年3月16日,艾敬在地铁里录制MV。


这一年,她筹备制作了专辑《Made in China》(中国制造),但最终未能在国内发行。


1998年夏天,北京望京,25岁的朴树在路路家的屋顶。


朴树说,那是他最拧巴的一段时间。

一次欢乐的街头卖艺


1999年,“有一天晚上,也不知道是谁出这么一主意,说去地铁卖艺去吧,就真的去了,坐了一圈儿地铁”,高原回忆说。他们是在北京2号线地铁上,“没人管,随便唱。一晚上拿到了几十块钱”。


参与的人有窦唯、陈劲、邓讴歌、欧洋、陈小虎等。何勇闻讯中途赶来,抱了个阮。


在复兴门地铁站,“卖艺”队伍在走廊里停下来,邓讴歌即兴来了一段舞蹈,他小时候专门学过霹雳舞。


1995年5月11日,张炬在驾驶摩托车时遭遇车祸去世,距其25岁生日尚有6天。


这是事故后在车管所找到的摩托车,上图中的男子是王勇(曾在崔健的乐队任键盘手)。

一场葬礼


1999年5月,张炬的意外离世引发了整个摇滚圈的悲痛。王勇(唐朝乐队键盘手)在车管所找到了出事时张炬驾驶的摩托车。

超载乐队主唱高旗在《再见,张炬》专辑中录制了一首《绿草如茵》。

高旗一直在对中国摇滚的进程做记录。他后来采访过大约50个摇滚圈内人,询问他们走上摇滚道路的原因,大部分的回答是“摇滚能让自己说自己想说的话”。


在张炬的葬礼上,27岁的超载乐队主唱高旗拿着DV在拍摄。


高旗一直在对中国摇滚的进程做记录。他后来采访过大约50个摇滚圈内人,询问他们走上摇滚道路的原因,大部分的回答是“摇滚能让自己说自己想说的话”。

《再见,张炬》中,张楚唱了一首《我的睫毛都快被吹掉了》。


张楚提到:1994年以后,他个人生活矛盾的东西越来越多,有很多的因素。张炬的去世,对他是情感上一个挺大的打击。还比如,“魔岩三杰”是放在一个整体推到市场上的,在这样一个团体之中,张楚对自己的创作和表达有些伤感。另外,就是经济上也遭遇一些迷茫,不知怎么处理,“很多人找我去演出,当时说你拿一个《姐姐》的伴奏带,就给你3万块钱去演出,但是因为我特别喜欢乐队伴奏的形式,后来一直没有去。其实我对经济也是一个挺敏感的人,我会觉得这么做有挺大的压力”。


这种困惑一直延迟到他做完《造飞机的工厂》专辑。“这张唱片实际上挺封闭的。但是在精神上一直特别强烈地支撑着自己”。很多人觉得这张唱片很有童话色彩,张楚说,那其实“是一种逃避,因为在现实之中,(很多)问题就我个人的力量没有办法去解决,甚至我自己的那个角色都稀里糊涂的,开始充当有一点儿偏向于大众文化的角色,有一点儿脱离我原来本真的东西,自己都有点儿不清晰。所以这张唱片进入挺封闭的,而且有一些幻想色彩的东西”。此外,选择这种童话、封闭的视角,也是因为他觉得用正常的东西已经很难表达对当时中国很多情况的迷惑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张楚在全国到处跑,高旗说,“像流浪的样子”。对于那段经历,张楚说,“你越倾向于自然,或者说自然环境越是艰苦,相对来说,那种地方会感受到的东西、认知会更真实、更具有特点、更能打动人、更能交流——人和人之间更容易沟通”。他去了西藏、新疆、海南等地方,还在青岛待过一段,“我更多看到的是(青岛)海洋的那一面,在那里待着你就很舒服,又很平静、很博大,有时候也挺无聊。好像没有太繁杂的话语,给你的感觉就像是特别多的变化不定的话语。有的时候挺沉默的,看到那些以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