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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

诸位 2020-08-26 15:27:54


“你有没有想过要离开一个地方,摆脱那里的一切人和事,去到一个崭新的地方,那里没有人认识你,没有人知道你的过往,也没有麻烦事缠身,你可以重新开始,可以重新活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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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宋迅


我和夏影开着我那辆雪铁龙离开了长春,去往南方。决定很仓促,我们出发得很晚,傍晚车开到昌图境内时又出了故障。先是发动机加速不均匀,踩油门时车就像一条毛虫在蠕动,接着点火也有了毛病。

我们在铁岭服务区吃完晚餐后,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积雪还没有半点消融的迹象天又不合时宜地下起了大雪,我花了至少十分钟才把车发动。我告诉夏影如果车半夜在高速公路上熄火的话,搞不好我们都会被冻死,她这才改变了一直往前开的想法,答应在沈阳住一夜。

我和夏影算是一对雌雄大盗,我们配合默契,从未失手,事业正在快速发展,但她突然告诉我她必须离开长春。“我已经受够了这儿,我再也不想在别人的房子里呆一秒钟了,”就在昨天夜里,当她醒来发现我们睡在别人的卧室时,只穿着内衣走到卧室中间用力抓扯着头发,“我有一种窒息的感觉,我马上就要死了。”

夏影有些神经质,除此之外她是一个很不错的女人。我不清楚我跟她属于什么关系,她曾经是我女朋友,我们分开过,但现在我们住在一起。

那是五年前,在青岛,我二十三岁,夏影二十二岁。我们是在夜总会认识的。那是她第一天上班,我是她第二个客人,当时我已经喝醉了,她也是,我对她一见钟情。

“你常来这种操蛋的地方吗?”她问我。
“第一次。”我说。
“我也是第一次。”她对我笑,她的笑很迷人。
我们唱歌、聊天、喝酒、游戏,开心到了极致,一直持续到凌晨三点。

“你能带我走吗?”最后她醉眼朦胧地看着我。
当时我并没有正确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我还是把她带了回去,她让我着迷,我好像不得不听她的话。

第二天,我们从床上醒来,夏影告诉我她不去夜总会了。“我去那儿只是想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她坐起身,拉过被子盖住胸口说,“一个朋友说在夜总会只是喝喝酒就能赚钱。”
我仍然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头疼得厉害。

“你想要我做你的女朋友吗?”她问我。
我告诉她实际上昨天不是我第一次去那种地方。
“没关系。”她说,“但得是你最后一次。”

就这样,夏影成了我的女朋友。那时我们住在信号山公园东边一间很破的旧公寓里,我们恋爱的主要内容是吵架和做爱。现在回想起来,使我们不停吵架的主要原因是当时我们糟糕的状态。我的工作是开塔吊,每天坐在只容得下一个人的操作室里把需要的建筑材料吊上来,当楼层建到一定高度后,每天爬上爬下就成了一件让人提心吊胆的事,但这不是我厌恶那个工作的主要原因。而夏影,在不停地换工作,她做那些工作从来没有超过一个月的,只有我知道那不是她的错。

分手前的那段时间,几乎每天我们都会爆发冲突,很小的矛盾就会让夏影哭个不停,在无数个深夜朝我歇斯底里地喊叫,就算做爱也无法和好。最后我们经过几次毫无保留的沟通,决定和平分手,她也准备离开青岛,去昆明投靠她一个从小到大的朋友,但在她去昆明之前我们依然住在一起,我搬去了客厅睡沙发。


分手后夏影的情绪也时常崩溃,毫无征兆就会哭出来,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如何,她对生活非常迷茫,她去算了一个命,算命的说她会有三次婚姻,四十岁以后才能过上安稳的生活。那段日子我过得诚惶诚恐,觉得她随时都可能去死。

后来她认为她的性格需要一些彻底的改变,于是把头发剪成了寸头,就因为我一直反对她把头发剪短,她还在腰上纹了一只蝎子。

你还喜欢我什么?她问我。那时她已经在一个爵士酒吧当服务生了,每天都和她在酒吧里认识的狐朋狗友一起喝到很晚,醉醺醺地回来,告诉我今天又有个什么样的男人跟她搭讪,我觉得这里面有她故意让我不舒服的成分。

夏影有个客人,一个四十多岁的有家室的男人,爱她爱得要死,喝醉了总给她打电话,他在电话里跟夏影说了很多深情的话,哭着求她别不理他,他说没有她的人生毫无意义,还说愿意为她付出一切。

后来那个男人没喝酒也会在电话里哭,都在夜里,我听见过几次。
夏影问我是不是也认为她应该去见他一次。
“他是真的爱我。” 夏影说。

我告诉她绝对不能去见他,他没结婚的话另当别论。她答应了,并做了保证,但是有一天她满身酒气地回来,告诉我她去见了他。
“我把他要的都给他了,事情就这么结束了。”她轻描淡写地说。
“我不想他一直缠着我。”她又说。
“你给了他什么?”
“你知道的,你们男人要的。”

“你没那个必要,”我说,“你没必要那么报复我。”
“你管不着。”她瞪着我,“我自己的东西想给谁就给谁。”
这话让我心如刀绞。我从柜子里拿出半瓶威士忌,坐在沙发上一口接一口地喝起来。
“你别喝了。”她过来抢我的酒。

我甩开她的手,举起酒瓶把剩下的酒一口气都灌进了肚子里,我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时夏影开始啜泣,她坐在我旁边,弯着腰,头埋在腿上,过一会儿她直起身,用手擦眼泪,泪水还在往下掉,她的妆哭花了,但她根本不在乎。

“我没想到我会伤害到你。”她抽泣着说,“我没想伤害你。”
“全都是屁话。”我手里紧握着空瓶子,“他有没有强迫你?”
“没有。”她说,她止住了哭。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我也不知道,”她红着眼看着我,“我病了,我快要垮掉了,我以为我们已经结束了,我以为你不爱我了。”

她的样子让我的心一下子融化了,我抱着她,告诉她我会永远爱她,不管将来怎么样,我都会一直爱她,我对她的爱已经超越了世俗意义的爱,是不受束缚的爱,我有些语无伦次,但我心里清楚,我只是说出了我心底一直想说的话。“我们还相爱,只是在一起会互相伤害。”最后我说。然后我吻了她,她也回应着我,我们又做了一次爱。

第二天我醒来发现夏影不见了,她只带走了几件随身的衣服。之后的几年里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也没有她的消息。

半年前,我去了沈阳,我一个外号叫博士的朋友在沈阳找到了一个很好的项目——净水器代理,那种机器能将自来水处理成具有一定保健功能的饮用水。一台净水器进货价两千块,但要想拿到铁西区的独家代理权必须一次性购买一百台,为此我们花光了全部的积蓄。博士说他想不到有什么会导致生意失败,家家户户都需要一台净水器,而且卖不掉的货可以原价退给公司。

我们的公司很快成立了,总部给我们做了短期培训,并提供了一套绝妙的营销方案:净水器免费使用三个月,三个月后当客户已经认识到它的好处并离不开它了,再决定是否购买。我们热火朝天地干起来,每天早出晚归开着我那辆白色的二手雪铁龙给所有认识不认识的人都送一台净水器,不出两个月净水器便送掉了大半。

但三个月免费试用期过去了,没有一个人愿意买下净水器。终于我们发现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这些净水器没有任何净化能力,并且公司拒不退款。我和博士一怒之下拎着铁棍去找他们算账,博士把他们老板打成了植物人,现在被关在沈阳第一监狱,而我,因为只是砸坏了几扇窗户,被拘留几天了事。

从看守所出来我没离开,在旁边找了个小旅馆住下,一是为了方便打探博士的消息,二是因为原来的住处被房东收回了,看守所在郊区,住宿便宜。旅馆附近有个高档别墅区,我时常去那里闲逛,在湖边长椅上躺一天,盯着湖水发呆。

那些富丽堂皇的别墅引起了我的兴趣。我很快便注意到人们往往只有周末才来这里住两天,很多别墅甚至一年四季都空着,就像被遗弃一样,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进去。几天后,我终于想到了办法。我买了一身名牌衣服,给开锁公司打电话,装作忘带钥匙让师傅打开我物色好的别墅大门,对方稍有怀疑,我便递过去一张事先买来的假身份证——上面写的正是别墅门牌号上的地址。

我得手了几回,收获颇丰,尽管觉得事情不会太快被发现,我还是坚持一个别墅区只行动一次。
但也不是没有意外。我遇到过两个尽心尽责的开锁师傅,他俩不仅敲开了邻居家的门问他是否认识我,还要去物业查验我的身份,眼看就要被识破,我赶紧找个机会溜之大吉。

那天,我看准了目标和时机准备再次行动。我从兜里掏出厚厚一沓的开锁广告卡片,随机抽出一张,按上面的号码打过去,半小时后,来了一个女开锁师傅。那是我第一次遇见女开锁师傅,我不知道居然有女人也做这一行。女师傅穿着一身灰色制服,戴着帽子和口罩,她的身影有些熟悉,但我来不及多想,装作等得不耐烦让她快点开门,并随意地递过身份证。她望着我,那眼神让我几乎就要想起她是谁了,许久,她接过我的身份证,“什么时候改的名字?”她摘掉口罩,我一下愣在那里。

我刚想说什么,有人从我们身边经过。“钥匙忘家里了是吧?”她说着放下工具箱,拿出开锁工具开始忙活起来,我们都一言不发,我嘴巴发干,喉咙发紧,我看到汗水从她光洁的脖子上流下来。

她熟练地开了锁,进屋关上门的一刹那我们再也控制不住了,抱在一起,吻在一起,撕扯着对方的衣服。

结束后,我们喝着冰箱里的啤酒,赤身裸体地躺在陌生的床上,她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不久,我们去了长春,晚上进到别人的别墅,在别墅里喝酒、做饭、用全自动马桶、看电视、洗澡、做爱,甚至在卧室睡到天亮,离开时再把房间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夏影管这叫做客,到后来只要不是周末,几乎每天我们都会做客。为了避免被发现我们只带走现金,有时候也会带走一些我们喜欢的小玩意儿。我在一栋带游泳池的别墅里找到过一块琥珀,里面是一只甲虫,那只甲虫栩栩如生,对着光你甚至可以看到它腿上每一根细小的绒毛。小时候我很喜欢玩甲虫,但我从没玩过一亿年前的甲虫。

做客的次数多了,我发现使我们兴奋的往往不是最后的收获,而是每次打开一扇陌生的门之前的那几分钟,你永远不知道打开门后会发现什么。

不做客时候我们到处寻欢作乐,每赚到一笔钱都会很快挥霍掉。我们在市中心租了一套豪华公寓,像情侣一样住在里面,没人再提感情的事,也没人说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有什么可问的呢,显然大家都过得不太好。

进市区后,车况变得更糟了,我担心它随时会抛锚,想尽快找到住处。冬夜寒冷,行人寥寥,昏黄的路灯无力穿透雪幕,街边积着黑色的雪堆,路上铺满了肮脏的泥浆。 

我突然产生了一种不好的感觉,我们不会那么轻易地就获得成功,那些破产的人,流离失所的人,我们平时几乎很少去注意的人们,他们才是组成这个世界的大多数。我看了看夏影,她闭着眼睛,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一路上她都一言不发。老实说,我觉得夏影这几年还是有些变化的,只是我说不清具体变化在哪里。

我找了一家高级酒店,要了一个房间。夏影洗完澡,裹着浴巾吹着头发,同时跟着电视的一档真人秀节目哼着歌。这是个好迹象,她的情绪正在好转,我了解夏影,当她真正开心的时候她有本事让周围所有的人都开心起来,不会拒绝你的任何要求,她会像个水妖一样在你面前舞蹈,让人丧失理智。

我问夏影想不想出去喝一杯,我想调动一下大家的情绪,也想缓和我们之间的气氛。昨晚我们吵得很厉害,那是我们重逢后唯一的一次争吵,但吵得比以往的每一次都厉害,和以前一样,最后还是我妥协了,我的想法是虽然离开了长春,至少我们还可以在南方一展身手。

“是那种诚挚的邀请么?”她关了吹风机问我。
“是,”我说,“就是那种。”

夏影答应了,她换了身她喜欢的衣服,我给酒店前台打电话问沈阳最好的酒吧在哪里,她换好衣服后,我们开车去了那家叫沸点的酒吧。

酒吧里灯光昏暗,人头攒动,个个都像是经过了精雕细琢,空气里充斥着混杂的香气,酒吧四角上各有一个穿着比基尼的金发女郎在透明的玻璃罩里跳舞。

我点了各种各样的酒,和她频频碰杯,很快就喝掉了不少酒,那些酒让我们的心情都好了起来。 

“有时候,我也会回忆我们以前的那些争吵。”我在她耳边说,“有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快要死了,我的一只脚已经跨进了地狱的门槛。”
“有些东西当你回头看时,就会是另一个样子。”我说,“我们不是性格不合,是糟糕的生活让我们相互看不惯。”
“现在的我们和曾经的我们有什么不同?”我做出一副理智的样子。
她感兴趣地看着我。

“现在今非昔比了,我们不再像两只没头的苍蝇一样。”我觉得夏影的情绪已经被我感染了,“我们摆脱了噩梦,过上了完全不同的生活,那是因为我们现在有了共同的事业,我们正朝同一个方向前进。”我用强调的语气说。
她看着我,很感兴趣地看着我。

“我们肯定会成就一番事业的,”我已经喝得有些兴奋了,“我们是天生一对!”那绝对是我一生中最为意气风发的时刻,我感到前途一片光明,我由衷地喜欢这种感觉,当你想到未来的时候,你发现充满了机会和可能,我们正站在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处,跟我开吊塔时所处的高处不一样的是我不被局限在那个狭小的操作室里,这就是我当时的感受。
 
“吻我。”她说。
我们俩都开心极了,在酒吧里就吻个不停,兴起之时我们回到车上,在车里做了一次爱,但之后车子就再也发动不着了。

早上,雪停了。夏影还在睡,我起床打车去了沸点的停车场,那辆雪铁龙还是发动不着,我只好放弃,拿走了车上的CD包。刚出停车场夏影打来电话,声音带着困意地问我在哪儿,我告诉她车已经开不走了,我正要去租车,让她再睡一会儿。

我在路上边走边拦车,马路对面是成排的写字楼和商业广场,这边则是一片破败不堪的贫民区,对面那些高楼显然是很多年前就建成了,而这片贫民区或许明年就会拆迁,或许永远也不会。我看到一个巷子口停着一辆金色的沃尔沃越野车,车刚洗过,车身在阳光下耀眼夺目。

经过那辆沃尔沃时,我就在想我要怎么样才能搞到这样一辆车,驾驶座是加了绒的黑色皮座椅,驾驶台上放了一架墨镜,没有摆任何花哨的装饰,那正是我喜欢的风格。我不经意地往方向盘的位置一瞥,车钥匙正插在钥匙孔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开走了那辆车。

我把车开回沸点,把那辆雪铁龙的车牌换到了沃尔沃上,沃尔沃的车牌顺手扔到了一旁的阴沟里。接着我就给夏影打电话,让她马上退掉房间收拾好行李在酒店门口等我。

当看到我戴着墨镜从这辆车里下来时,我觉得夏影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样,她问我租这辆车花了多少钱,我让她先上车,回头再跟她解释。一路上我紧张不已,直到我们出了城驶上102省道,我才平静下来,告诉夏影车是怎么来的。

“我觉得它就是属于我们的,”我说着把车里的CD取出来,扔到车窗外,放进了我们的CD,熟悉的音乐立刻响起来。
 “我感觉现在运气站在我们这边。” 我拉着夏影的手说。

之后我们谁也没有说话,我们的手一直拉着,那是我们长久以来最为平静而愉悦的时刻。我望着窗外,那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美的雪景,小时候我只在《雪山飞狐》里看到过这样的景色。你的视野没有任何阻挡,一望无垠的大地雪白一片,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在南方你永远不可能有这样广阔的视野,我觉得这就是我不愿意离开北方的原因之一,我有没有说过,视野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想睡一会。”车开了一阵后夏影说,“我昨天没睡好。”
“睡吧。”我说,“后座上有毯子。”
她放倒座椅,转身去拿那条毯子。
“杜林。”她手里拿着那条毯子,声音变了,“那儿有个孩子。”

我在后视镜里看到,在她刚刚拿掉的毯子后面一个婴儿正在婴儿篮里熟睡。
我把车停在路边,夏影下了车,坐到后座上去看那个婴儿。

“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她问我。
“我怎么知道。”我也是一头雾水。
那个婴儿好像听见我们在议论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醒了。”她把婴儿抱起来,“是个男孩。”

婴儿的一双小眼睛好奇地看着我们,我不清楚他有多大,三岁还是三个月。我听过一个说法,全世界的婴儿都长一个样,这个说法是错误的,人从婴儿时期就已经有了外貌上的显著差异,夏影怀里的那个婴儿属于好看的那一类,这只能说明人的不公平从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接着婴儿挤了挤眼睛,嘴里喃喃地发着声音,我已经看到他在准备哭了,我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婴儿的哭闹。

“他饿了。”夏影说,“得给他找点吃的。”
夏影在婴儿篮里找到了一个装满牛奶的保温奶瓶,她自己先试了试牛奶的温度,然后喂给婴儿,喝完奶婴儿的神情又快乐起来。

“这肯定是车主人的孩子。”夏影说,“你偷了他的车,把他的孩子也一起偷了。”
应该是那么回事。我回想我偷车时的情景,我没有看到这个婴儿, 
“我们得把这孩子送回去。”夏影说,“他父母现在一定急疯了。”
“送回去?”我说,“那是自投罗网。”
“我们现在麻烦大了,”我说,“快坐好,我要出发了。”

夏影抱着孩子上了副驾驶,我一脚油门把车速提了起来。我一辆接一辆地超车,随时注意着后视镜里的情况,我敢说现在整个沈阳城里都在找这孩子,所有的汽车电台里都在找一辆金色的沃尔沃越野车,说不定已经有警车从沈阳追过来了,夏影却似乎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这个婴儿给我们带来的危险,她抱着婴儿,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逗他,那孩子很吃这一套,发出咯咯的笑声。

“要不然,”夏影突然说,“我们养这个孩子怎么样?”
“你说什么?”
“你听见了。”她说,“我说我们养这个孩子怎么样?”
“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她看着我,“我是认真的。”
“你疯了吗?” 我说,“我们会因为这孩子被抓住的。”

“你怕了,对吧?”
“我为什么要怕。”我说,“我只是不想坐牢,我不喜欢被关在一个黑不溜秋的小房间里,你喜欢那样吗?”
“没人喜欢那样。”
“所以我们现在最好想一想拿这个孩子怎么办,想一想我们应该怎么处理他。”
“你想怎么处理他?”
“我们可以在路上找个机会把他交给别人,让别人把他送还给他父母。”
“你不喜欢这孩子吗?”
“不喜欢。”
“你是铁石心肠,”夏影说,“你没有一丁点爱心。”

“反正我们不能带着他,他会把我们都送进监狱。”
“不会的,”她用商量的语气说,“我们可以跟别人说他就是我们的孩子,”她说,“我就是他的妈妈,我这个年龄也可以当妈了。”

“如果你喜欢孩子的话,我们可以要一个我们自己的孩子。”
“那我们为什么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呢?”
“那是因为我们还没到可以要孩子的时候,我们还没有这个能力,”我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你根本不喜欢孩子,你也不爱我。”她带着情绪说,就像是我刚才的话激怒了她。
“我当然爱你。”我说。

“总之我想养这个孩子。”似乎她并不想和我争论这个问题,一脸宽宏大量的神情。
“昨天晚上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我气得猛拍了几下喇叭,“不要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影响我们的事业,你还不明白吗,他跟着我们是个累赘,带着他我们做不成任何事。”
“这怪谁?你为什么不去租一辆车?你为什么要把这孩子一起偷走?”
“谁能想到他在车上?”我气不打一处来,我的确应该每偷一辆车的时候都注意一下后座上是不是有婴儿。

“不然你在前面停车,把我们放下去。”夏影说,“如果你觉得车里人太多的话。”
“别说气话。”我说,“我怎么可能扔下你。”
“那就好好开你的车。”她说。
“你应该问问他想不想被你养大,被一个盗窃犯养大。”我说,“我本来不想说这些。”

“你说的对。”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所以我决定不再没经允许就去别人家做客了,我承认一开始我觉得那样很带劲,但现在我已经腻了。”

“我想换一种生活方式了,可能这就是我们在一起的最后几天时间了,到了南方我们可能就结束了,”她看着我,眼神很冷漠,“我是说这种可能性很大。”
我服了软,没再说什么,我不打算在她气头上和她继续较劲。我把注意力重新放在了开车上,或许等夏影过了这一阵就会改变主意了。

车开了好一段路,婴儿撒了一次尿,我停下车,和夏影一道给孩子换尿布。我们都很生疏,但孩子很配合,尽管我一直在担心,但他一次也没哭。我在想他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也许他父母是有教养的有钱人,把他教育得很会替别人考虑问题,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也许他父母是奸商、败家子或者贪官污吏。尽管我设想了无数种可能,但我想说明的一点是,我对这孩子没有任何偏见。

有一阵我情不自禁地在想,假如这个婴儿是我和夏影的孩子,这辆车是我们的车,我们一家三口正在做一次自驾旅行,当我让自己真的相信了这一切时,我朝车窗外面望去,觉得这世界的一切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后来婴儿睡着了,夏影仍然把他抱在怀里,她看起来很平静,眼神中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忧郁,这时的夏影身上有另一种美,我对她现在的样子有点着迷。

“我有没有跟你讲过我爸的事?”她说。
“没有。”我说,她爸的事情我一丁点都没听她说过。

“我父母都是那种不务正业的那种人,因为有了我所以才结的婚。” 夏影看着前方。
“小时候,除了上学的其他时间,我基本都被反锁在家里,不能出去跟小朋友玩,只能自言自语,饿了就自己吃剩饭或者煮方便面。”

“我妈在我小学毕业的时候就生病死了,她是个脾气很暴躁的人,在我的记忆中他们每天都在吵架,我妈喜欢摔东西,抓着什么摔什么,就连冰箱都被她推倒过一次,每天她都在哭。我爸是个花花公子,成天在外面不是赌博、喝酒就是和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鬼混。我妈死了后他几乎对我不管不问,初中开始我就住校了,很少回家,我想要离开那个家,永远离开。他又结过婚,那个女的年轻漂亮,但有一次我在街上看见她和别的男人亲热。后来他离了婚,再没有结婚。这几年他一直希望我回去看他,他说他只有我这一个女儿,他不想等到老得走不动的时候再见到我,他说他还可以为我做点什么。他想补偿,他开始感到害怕了,于是我回去了,但我不是去要他的补偿。我回去的那天,他没去赌,也没去喝酒,一早他出门买了好多菜,准备在家做饭等我回去吃,就在买完菜回家的路上,一辆超速失控的轿车从后面撞上了他。”夏影抬起眼睛看着我,“这不是我的错吧?”

“当然不是。”我说。

“我去医院看我爸,他躺在ICU的病床上,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身上插满了管子。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但你绝不会认为他是睡着了。这个奄奄一息的人,就是那个曾经的混蛋、赌徒、酒鬼、花花公子,但现在他马上就要死了。我在病床边坐下,设想假如床上躺着的是我会怎么样,我想知道有谁还会为我做些什么,还能为我做些什么。最终我意识到在很多时候,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调整自己的心态,好让自己不至于一下子就被击垮。有那么几秒钟我觉得人类所做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谁都可能毫无预兆地躺在那里,你,我,任何一个会在马路上走的人。”

“那几天我想了很多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夏影看着面前的某个地方,“我在想生命是怎么一回事,我在想对于一个即将消失的生命来说,天堂和地狱的差别究竟在哪里。”

我看了看夏影,觉得自己似乎知道了她的变化在哪里。

“他去世前的那几天我一直在医院陪他,”夏影说,“但我想讲的不是这件事。”

“我每天都住在医院,有一天我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去楼下的花廊抽烟。在那儿我遇到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大男孩,他和你差不多高,但瘦得出奇,他的脸色很苍白,一看就知道得了很严重的病。我们在花廊里聊天,他声音不大,语速有些慢,但很幽默,他给我讲了一个佐罗的笑话,就是前一阵我给你讲过的那个笑话,一匹马来敲门,告诉佐罗它在走廊等他。那个笑话让我笑得要死,我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那么开怀大笑过了。他只有十九岁,得的是淋巴癌,但他说他不怕死,他是基督徒,死后会上天堂,我这才发现他胸前挂着一个十字架。和他聊天很愉快,他后来说,‘我可以吻你一下吗?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和女孩子接过吻。’说这话时他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我,我答应了,我应该答应他,我能有什么损失呢。他慢慢地靠近我,轻轻地吻我,他的吻很温柔,是我喜欢的那种吻,我也回吻了他,我想给他最好的吻。”

“然后我们坐了一会,他没有说话,他实在是太虚弱了,一直在调整呼吸。直到我觉得他恢复过来才跟他告别,我抱了抱他,他瘦得不像样子。我对他说,你会慢慢好起来的。我起身时他叫住我,说有些话要对我说。他说他相信这个世界有天使存在,天使会伪装成一些美好的事物来到你身边,他说我就是上帝为他派来的那个天使。那绝不是他对女孩子惯用的恭维话,这一点从他的眼睛里就能看出来。”

“你讲这个故事的目的就是想让我嫉妒对不对?”我说。

“后来我去肿瘤科找过他,那是料理完我爸的后事大概一个月之后,有一天我碰巧路过那家医院。”夏影好像根本没听到我在说什么,“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只能跟护士描述他的样子,护士说如果她没弄错的话,我要找的那个男孩上周已经去世了。”

“那跟我没关系。”我说。
“我早说过你没有一丁点爱心。”
“我也从来没和女孩子接过吻。”那个基督徒让我妒火中烧,“也没和女孩子做过爱。”
“我想告诉你的是尽管我不是基督徒,但我相信天使是存在的。”她说,“这个孩子就是上天给我派来的天使。

“我现在心里只想着一件事。”我说,“就现在。”
“别再说了。”她说。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说,“你嘴上不说。”
她把头扭到一边,不再理我。
“天使。”我心想,“真希望这世上有天使。”

进葫芦岛地界后天渐渐黑下来,我们在一个镇子吃过晚饭继续上路,我们经过了几座安静的村庄,但更多的是漆黑的旷野,我们路过一个油田,国道两旁无数的磕头机在夜幕里不知疲倦地来回摇摆。

再往前开一阵,我们到了一个算得上热闹的小镇。那是个交通枢纽,国道两旁有不少汽车旅馆,旅馆门口停满了挂着各地牌照的大货车。夏影说她想给孩子找个好一点的住处,于是我们找到了豪情酒店,远远就能看见酒店在国道边树立的那一块巨大的霓虹灯招牌,那是所有招牌里最大最亮的一块。我朝着那招牌把车开了过去,酒店矗立在一块空旷地,周围没有别的建筑,后面是一片低矮的群山,看起来像一个度假村。

酒店的停车场停了不少小车,多数都是高级车。我走进写着“宾馆”招牌的那幢楼,夏影坚持要了一个家庭套房,服务员把我们带到房间,那是个不错的房间,比我们预想得要豪华得多。我在大卧室看CBA的一场比赛录像,但心思根本没在那上。夏影给婴儿喂了奶后进了小卧室,我以为她只是去哄孩子睡觉,但直到比赛结束她也没有出来,我过去一看,她正侧躺在小床上,一直看着在她身旁熟睡的婴儿。

“有个事儿想跟你谈谈。”我靠在门口微笑着说,尽力保持绅士风度。
“什么事?”她这才把目光从婴儿身上挪开了。
“得过来说。”我朝她咧咧嘴。

“我们不能再做爱了。”她说,“即使我想和你做爱,我也要说服自己不要再和你做爱了,我觉得问题就出在做爱上面,我们应该发展一种新的关系,Nofucking-relationship。”

“我为我下午说的那些话向你道歉。”我说,“我可能有点嫉妒。”
“我以为你不会嫉妒。”
“我会,我一听那些就受不了。”

过了一会我看着她,“今晚行吗?”我说。
“不行,我已经说过了,况且我还要照顾宝宝,我已经正式决定养这个孩子了。”她看着婴儿神情笃定,“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对我来说无异于一个巨大的打击。

“你可以自己出去找点乐子。”她又说,“随便什么乐子都行。”
“随便什么乐子是吧?”
“随便什么乐子。”她重复了一遍。
“我不会嫉妒,但那不代表我不爱你了。”她又说,不再看我。
我没再说一句话,穿上外套,径直出了门。

我来到酒店餐厅,那是院子里一幢带门廊的二层小楼,我注意到餐厅门口有几个妖艳的女人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进门时她们朝我看了好几眼,特别是那个穿黑色裙子的女人,她很丰满,年龄看起来比另外几个稍大一些,她一直在朝我这边看。餐厅没有大厅,里面全是包间,我在一个包间里坐下,要了一瓶白酒,几个下酒菜,服务员问我需不需要陪酒小姐。 

“有没有酒量好一点的?”我问。
“她们没有酒量差的。”服务员笑着说,是那种胸有成竹的笑。 
我付了钱,服务员问我想要哪一个。
“穿黑裙子那个。”我说。

酒先上来,我自斟自饮,第二杯时那个穿黑裙子的女人进来了,她对我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我可以坐这里吗?”她指了指我旁边的椅子。

我帮她拉开椅子。
“谢谢。”她说。
“你们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她说,“你开着一辆金色的越野车。”
“没错,那是我开的车。”
“你和她吵架了?” 
我默认了,自己喝了一杯酒。

她帮我把酒倒上,又给自己的杯子倒上酒。“干一杯。”她举起酒杯说,我和她碰了一杯,都一饮而尽。

我告诉自己还不至于像被抛弃那样垂头丧气,我现在应该做的就是把一切不愉快都抛诸脑后,尽快地恢复情绪,只有这样,在明天早上,我才能帮其他人恢复情绪。

我跟她一连干了好几杯,她喝酒很豪爽,但她喝完这几杯脸上就已经泛起了红晕。
“我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你。”我端详了她一阵说。
“怎么可能?”她笑了笑,帮我倒酒。
“你是不是在青岛呆过?”我觉得她像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
“没有。”她认真地说,“我从来没去过青岛。”

“那可能是我认错了,”我说,“不过你和她真的很像。”
“没关系,很多客人都会那么说。”她拨了拨额前的头发,“但我们的确就只见过这一次,以后也很可能再也不会遇到,这就是我理解的缘分,地球上总有几十亿人你一辈子也不会见上一面。”
“那倒是。”

“再干一杯?”她倒满两个酒杯。
我先举起了杯子。
“为了缘分。”她说。
“为了缘分。”

“你们要去哪儿?”她放下酒杯说,“等等,让我先猜猜,你们不是来这附近办事的,你们要去南方。”
“你猜得很准,你肯定在这里阅人无数。” 
“是的,什么人我没见过呢?你告诉我,你觉得还有什么人是我没见过的?”她说,“这就是我喜欢在这里工作的原因,在这里能见到很多人,并且只见一面。”

“我只需要花两分钟就能知道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我说。
“你想让我猜吗?”
“你猜吧。” 
“老板,生意人。”她卖了一个关子,“你当然不是。”
“那车不是你的。” 她看着我,脸上带着笑,那是善意的笑,朋友之间的那种笑,“你开得不稳,并且关车门很用力。” 

我也看着她笑,但没说话。
“我觉得我喝醉了。”她说,“我可以坐得离你近一点吗?”
“可以。”我说。

她身子朝我挪了挪,紧挨着我,把手放在我的腿上。
“不管你是做什么的,都跟我没关系,对吧?”她说,“我们是只见一面的那种朋友。”
“没错。”我说。
“你有没有呆在监狱里的朋友。”她收回她的手。
“有一个。”我说,“我有一个朋友犯过事,现在就在里边。”说这话时我想起了博士,我不确定他是否收到了我最后一次给他寄的那笔钱。

“我认识不少人都呆在监狱,出来又进去,进去又出来。有几个我们从小就认识,他们是为监狱而生的,进去是早晚的事。”
“我朋友不是那样的人。”我说。

“你想不想听一个故事,”她从衣服兜里掏出了一盒女士烟,抽出一支来,“一个很刺激的故事。”
“好啊。”我给她点上火。

“就在上周,有天晚上我招呼了个客人,”她抽了一口烟,她的动作很优雅,“他一个人来,开一辆黑色没牌照的车。他出手很大方,说是在做珠宝生意。后来我们聊熟了,他说他需要一个助理,问我愿不愿意当他的助理,我答应了。你知道的,这些话都是说说而已,第二天谁都不会记得。但没想到他马上从兜里掏出一枚闪闪发光的钻戒,戴在我手上,说算是给我预支的薪水,就是这个。”她把左手伸到我面前,给我看无名指上戴着的那枚戒指,“一开始我也不相信这是真钻戒。我觉得只要好看就行了,就一直戴着,倒也不在乎真假。”她把手收回去,“就在我们快把酒喝完时,一群便衣冲了进来,把他按倒在地,原来他是个抢劫杀人犯,他在天津一带抢了好几家珠宝店,警察还从他车里搜出了一把上了膛的手枪。”

“不要有任何侥幸心理,这方面。”她说,“这话你可能不爱听。”
“我不是付了钱就非得听好话不可。”我说。
她看着我笑了起来,我也笑了起来。

“我不喜欢喝酒,再喜欢喝酒的人天天在这儿也喝够了,但今天我想和你多喝两杯,”她再次举起了酒杯,“你给我的感觉很特别,说不定以前我们真的见过,我刚才骗了你,我是在青岛呆过,你不知道你让我有多紧张,我以为是哪个熟人把我认了出来。”
“我是不是把你吓了一跳?”
“当然,”她说,“你有没有想过要离开一个地方,摆脱那里的一切人和事,去到一个崭新的地方,那里没有人认识你,没有人知道你的过往,也没有麻烦事缠身,你可以重新开始,可以重新活一回,如果你也有过这种想法那么你就能够理解我刚才的心情。”
“我有过。”我说,“我有过那样的想法。”

“你在青岛做什么?”
“开吊塔。”
 “那活儿干起来怎么样?”
“不怎么样,那工作让我死过一回。”我跟她回忆了那次惊险的遭遇。那是一次严重的施工事故,一台履带吊在吊装钢梁的时候地基塌陷导致倾覆,倾覆时履带吊巨大的吊臂砸中了傍边的一辆工程车,死了两个人,现场一片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我算是死里逃生,那个吊臂离我正在施工的吊塔只差毫厘。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觉得这句话应该加上时间限制,”我带着情绪说,“不能他妈的让人无限期地抱有幻想。”

“你过来一点。”女人对我说。我靠近她,她在我脸上结实地吻了一下。“和你聊天很开心,”她说,“我才应该给你钱。”
“你刚才说的那个客人,”我说,“如果我是他,我会把枪带在身上,警察来了我就劫持你逃走。”
“我会配合你。” 
“你会吗?” 
“当然。”她说,“我的业务包括这个。”
我笑了笑,看着别处。

“你在想什么?”她看着我。
“真正成功的人都是不受限制的,这就是我最终得出的结论。” 我问她,“你见过勤劳致富的人吗?”
“那样的人也许有,”她想了想说,“但我没见过。”

喝完酒,我结了账,准备回房间,她说她也要回去,挽着我的手出了餐厅,到了我住的那一层我跟她道别。

“要不要去我房间坐坐?”她走了几步回头说,“就在楼上,免费坐坐。”
“不了。”我说,“改天。”

我看了看表,现在是凌晨一点,但我没有丝毫睡意,我回到房间,进了小卧室,夏影和婴儿都熟睡着。我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夏影,她可能正在做一个甜蜜的梦,可能她认为这个世界已经出现了变化,好的变化。这种想法我有过,它曾使我深陷于一种感动的情绪中,但那种情绪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并且可能永远也不会出现了。

我轻轻地抱起婴儿,放到婴儿篮里,把装着婴儿用品的袋子也搁了进去,我出了房间,轻轻地关上门。我来到停车场,把婴儿篮放在副驾驶上,发动了车。我往回开了大概十几公里,开到一个镇子。我把车停在一个关门的汽修店门口,下了车,拎着婴儿篮,大踏步地往镇子里走。路上空无一人,夜静的出奇,月亮在云中时隐时现,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吱吱的声响。终于我看到了路边一户人家还亮着灯,我走到那户人家门口,把婴儿篮小心地放在台阶上,然后敲了敲门,“谁啊?”有人问,接着我听见脚步声。我飞快地跑到远处,躲在事先就选好的一栋房子后面。门开了,我收回身子,点了一支烟,听见那边有人说话,抽完那支烟四周重新安静了下来,再往那边看时,婴儿篮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门像开始那样关着。

一切都没有按照我们的意愿发展,那天之后,我们真正成为了不受限制的人。



-END-



本文由作者宋迅授权发布
首发于《one》
文|宋迅  图|网络 
编辑|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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